第1章 坠灵城
元纪 3955年,秋。
坠灵城北门的青石板路被连日秋雨浸得发暗,空气中混着灵脉矿场特有的湿润土腥气,还有城内外灵植集市飘来的淡淡草木香。城门两侧的戍楼里,武兵队成员正靠着木柱打盹,只有负责核查入城者身份的两名武兵,还强撑着精神盯着往来人流——按城主府规矩,凡无坠灵城户籍者,要么有三大家族担保,要么加入武兵队,否则一律不得入城。
“唉,这鬼天气,连个进城的商队都没有。”负责登记的武兵李骏揉了揉发酸的腰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玄阶初期的元气徽章。他今年二十出头,在武兵队混了三年,境界却始终卡在玄阶初期不动,看着身边同期入伍、如今已能带队巡逻的同伴,心里总不是滋味。
就在他走神的当口,一道身影慢悠悠地走到了城门前。
李骏抬头望去,最先映入眼帘的,是一头扎眼的金发。
那不是染出来的俗气金色,而是像淬了朝阳光芒般的淡金,发丝柔软却又透着股韧劲,随着少年的步伐轻轻晃动,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显眼。再往下看,是张标准的少年脸庞,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,皮肤带着长期在外奔波的健康黝黑,却没遮住五官的清秀——眉峰利落,鼻梁挺直,嘴唇是少年人特有的薄嫩,只是嘴角微微抿着,透着点生人勿近的疏离。
少年的身材不算高大,只能说适中,可站在那里却莫名让人移不开眼。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,袖口和裤脚都磨出了毛边,脚上的布鞋也沾了不少泥点,显然是走了远路。可偏偏那身廉价的衣服,穿在他身上却不显得寒酸,反倒衬得他肩背挺直,像株在风雨里扎了根的小树。
最让李骏心惊的,是少年的眼神。
那双眼眸很亮,带着十五岁少年该有的稚嫩,看人时带着点好奇,又有点茫然,像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城池。可仔细一看,又能从那层稚嫩底下,瞥见一丝难以言说的沉稳——那不是少年故作老成的装腔作势,而是一种历经世事沉淀下来的笃定,像是站在山顶看过云海的人,再看山脚的风景时,总会带着点旁人不懂的从容。更让李骏后背发毛的是,偶尔有风吹过少年的金发,他眼神微凝的瞬间,竟会透出一股若有若无的威压,不是修士释放的元气威压,而是一种……像是天生就该被人仰望的气度,李骏只在三年前北境侯来坠灵城巡查时,从那位王阶大能身上见过类似的感觉。
“喂,你,站住!”李骏定了定神,强压下心头的异样,按规矩上前盘问,“入城户籍呢?要么有三大家族的担保文书,要么就加入我们武兵队,不然不能进城。”
少年停下脚步,声音带着点少年人的清亮,却又比普通少年沉稳些:“我没有户籍,也不知道什么三大家族。”他顿了顿,眼神扫过城门上“坠灵城”三个石刻大字,又问,“这坠灵城……是三大家族说了算吗?”
李骏撇了撇嘴,心里暗道“又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外乡人”,嘴上却还是按规矩解释:“城里有三大家族,赵家管灵植集市,王家管丹药,吴家管灵脉矿场,三家各有各的地盘,也各有各的护院队。我们武兵队是城主府管的,负责巡逻守城,不过论实力,还是三大家族的护院队厉害——毕竟人家养的都是玄阶往上的修士,我们武兵队也就混口饭吃。”
“护院队?”少年挑眉,眼里多了点兴趣,“什么样的人能加入护院队?”
“那得看你有没有本事了。”李骏抱起胳膊,语气里带了点炫耀,“赵家护院队最近在招人,不过最低也得玄阶初期,还得通过比试才行。王家护院队跟西境侯走得近,一般不招外乡人。吴家嘛,招不招人全看家主心情。”他上下打量了少年一番,心里估摸着“这外乡人看着不起眼,境界恐怕连黄阶都不到”,便又补充道,“我看你还是别想护院队了,不如加入我们武兵队,虽说待遇一般,但至少能混个户籍,还能领点灵晶修炼。”
少年还没说话,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,伴随着金属甲片碰撞的轻响。
“李骏,跟谁说话呢?”
李骏回头一看,立马站直了身子,脸上堆起笑容:“赵副队长!您怎么来了?”
来人穿着一身武兵队的银色轻甲,甲片上刻着简单的防御符文,腰间佩着一把玄铁长刀,刀鞘上还挂着枚“武兵队副队长”的铜牌。他约莫二十五六岁,面容俊朗,眼神锐利却不逼人,嘴角总是带着点温和的笑意,正是武兵队副队长,同时也是赵家护院队队长的赵无荣。
赵无荣没理会李骏的殷勤,目光径直落在了少年身上。
只一眼,赵无荣的眼神就变了。
他比李骏更懂看人,尤其是看修士的气度。眼前这少年虽然穿着粗布衣服,境界也确实不高(他隐约感知到少年身上只有玄阶巅峰的元气波动,却又比普通玄阶巅峰更凝练),但那股子浑然天成的气度,却不是普通修士能有的——尤其是少年那双眼睛,稚嫩与沉稳并存,偶尔闪过的那丝威压,竟让他这个玄阶巅峰的修士都觉得心头一凛。
“这位小兄弟,”赵无荣走上前,语气比对李骏时温和了不少,“听李骏说你想进城?还想了解护院队?”
少年点头,语气平静:“我叫炎龙,刚到坠灵城,想找个能安身,还能修炼的地方。”
“炎龙……”赵无荣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心里更觉得“这少年不简单”,便笑着邀请道,“城门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,前面街角有家‘清风茶馆’,我请你喝杯茶,吃点东西,顺便跟你说说赵家护院队的事,你看怎么样?”
炎龙看了赵无荣一眼,从他眼里没看到恶意,只有真诚的邀请,便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赵无荣笑着拍了拍炎龙的肩膀,又对李骏吩咐道:“这里你先盯着,我去去就回。”说完,便带着炎龙转身往城里走。
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,李骏撇了撇嘴,心里嘀咕道:“什么嘛,一个外乡人而已,还值得赵副队长亲自招待……要不是我最近跟二奶奶双修太多,元气亏空,境界上不去,哪轮得到这种外乡人被看重。”
他这话声音不大,却偏偏被刚从茶馆方向过来的一道身影听了个正着。
来人是个女子,约莫二十三四岁的年纪,穿着一身水绿色的襦裙,裙摆上绣着细碎的灵草花纹,腰间系着条白色腰带,衬得她腰肢纤细,身姿窈窕。她的头发挽成了少妇常用的垂挂髻,发间插着一支碧玉簪,簪头还坠着颗小小的珍珠,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。走在路上时,裙摆拂过青石板,露出的脚踝纤细白皙,踩着淡粉色绣桃花的软底绣鞋,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,可那双勾人的桃花眼,此刻却冷得像结了冰。
这女子正是住在芝兰小筑,城里修士不知其名,皆称其为“二奶奶”。
她刚去灵植集市买了些培育灵草的材料,竹篮里还放着几株带着露水的凝气草,打算回芝兰小筑,却没想到在城门口听见了这么一番混账话。
二奶奶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。她平日里虽以“灵植双修”为幌子,接待过不少来寻求突破的修士,但从未与任何人有过逾矩之举,更别说什么“双修太多”——这李骏不过是三个月前找她调理过一次元气,当时她只用灵草温和疏导了他淤积的气血,竟被这小人在外头这般造谣,简直是不知死活。
李骏还在那儿嘀咕,没注意到身后的二奶奶。他揉了揉腰,又抱怨道:“都怪二奶奶,每次调理都要吸我不少元气,害得我现在连巡逻都觉得累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就觉得脚踝突然被一股力道勾住,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似的,“啪”地一声重重摔在地上!后背磕在青石板的缝隙处,疼得他眼前发黑,刚想骂出声,就感觉一只绣鞋踩在了他的胸口。
那绣鞋是淡粉色的,鞋头的桃花绣得鲜活,此刻却像带着千斤力道,死死按着他的胸口。李骏感觉自己的肋骨都在咯吱作响,刚吸进的一口气瞬间被挤了出去,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。
“谁!谁暗算我!”李骏又疼又怒,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,手还没碰到对方的裙角,就见二奶奶抬起脚,又是一脚踩了下来——这一脚比刚才更重,直接踩在他的小腹上,疼得他像被烧红的烙铁烫过似的,惨叫出声。
“二……二奶奶?!”李骏这才看清来人,吓得魂都飞了。他看着二奶奶那张依旧靓丽却带着杀气的脸,结结巴巴地说,“您……您怎么在这儿?我……我刚才是胡说的,您别当真!”
“胡说?”二奶奶冷笑一声,脚下却没停。她微微俯身,裙摆垂落在李骏脸侧,带着淡淡的灵草香,可语气里的寒意却能冻死人,“三个月前调理元气,我用灵草帮你疏通了三条淤堵的经脉,你倒好,转头就编排这种龌龊话——这一脚,是替你娘教你怎么做人!”
话音落,第三脚又踩了下来,这次踩在了他的手腕上。李骏的手腕刚碰到地面,就被绣鞋碾了碾,骨头的刺痛感顺着手臂往上窜,他疼得眼泪都掉了下来,死死咬着牙不敢再叫。
周围的武兵听到动静,都围了过来,却没人敢上前——他们都知道这位“二奶奶”不简单,上次有个王家的修士对她出言不逊,第二天就被发现摔在灵脉矿场的沟里,断了三根肋骨,连城主府都没敢追究。此刻见她动了真怒,谁也不想触这个霉头。
二奶奶看了一眼围观的武兵,又低头看向李骏,眼神里的寒意稍减,却还是带着警告:“再让我听见你胡说八道,下次踩断的就不是肋骨,是你的修行根基。”她说着,又重重踩了一脚才抬起脚,转身时裙摆轻轻一甩,没再看地上的李骏一眼。
水绿色的襦裙在风中飘动,很快就消失在了街角,只留下淡淡的灵草香。
李骏躺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胸口和小腹又疼又麻,连动一下手指都费劲。旁边的武兵赶紧上前扶他,刚碰到他的胳膊,就被他疼得叫了出来:“别碰!我的肋骨……好像断了!”
武兵们面面相觑,心里都暗自庆幸——还好刚才没多嘴,不然这顿打就得落在自己身上。李骏躺在地上,看着二奶奶消失的方向,心里又怕又悔,这才明白,这位“二奶奶”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散修,能在坠灵城立足,靠的绝不仅仅是“灵植双修”的本事。
而此时的清风茶馆里,赵无荣正给炎龙倒了杯灵茶。茶杯是粗陶做的,却透着温润的光泽,茶水里飘着几片嫩绿的灵茶叶,氤氲的热气里带着淡淡的清香。
“炎龙兄弟,你之前一直在外面历练吗?怎么会来坠灵城?”赵无荣笑着问道,眼神里带着点好奇。
炎龙端起茶杯,指尖碰到杯壁的温度,让他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些。他轻轻抿了一口,茶水里蕴含的温和元气顺着喉咙滑下去,滋养着他赶路时疲惫的经脉。抬眼看向赵无荣,他轻声说道:“我从绝魂谷来,想来坠灵城……找一样东西。”
赵无荣挑眉:“找东西?不知是找什么?若是坠灵城里的物件,或许我能帮上忙。”
炎龙沉默了一下,指尖摩挲着杯沿,缓缓道:“是一把刀,刀身刻着龙纹,叫龙刃。”